是离开与生活 (第1/1页)

    车子开了将近两个小时。

    黎秋在后座蜷成一团，额头抵着车窗，玻璃冰凉的触感让他勉强维持着清醒。从上车那刻起，他的胃就开始翻涌，一股酸涩的液体几次涌上喉咙，又被他硬生生咽回去。

    韩天一在前面开车，时不时从后视镜里看他一眼。

    "快到了。"他的声音从前方传来，带着刻意压低的温柔。

    黎秋没有回答。他的手指紧紧攥着座椅边缘，指节泛白。小腹里那个不该存在的东西像是感应

    到了他的焦虑，脉动的频率比平时更快了，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是在提醒他——它在这里，它

    活着，它是真的。

    车子拐进一条偏僻的小路，两侧是高大的梧桐树，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来，在挡风玻璃上投下斑

    驳的影子。路的尽头，是一栋独门独院的小别墅，外墙爬满了常春藤，二楼的窗户透出暖黄色的

    灯光。

    韩天一将车停在院子里，熄了火。

    "到了。"

    黎秋勉强坐起身，透过车窗看着那栋陌生的房子。"这是……""我半年前租的。"韩天一推开车门，绕到后座，将黎秋扶出来，"一直没告诉任何人。"

    半年前。

    正好是他们开始偷情的时间。

    黎秋的瞳孔微微收缩。他想问什么，可喉咙里的酸液再次涌上来，他猛地推开韩天一，弯腰扶着

    车门，剧烈地干呕起来。

    没有东西吐出来。他已经一天没吃东西了。可胃液和胆汁还是不停地往上涌，灼烧着他的食道

    和喉咙，让他整个人都在发抖。眼泪被逼出来，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水泥地上。

    韩天一的手掌覆上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顺着他干瘦的脊椎。

    "撑住，进去躺一会儿。"

    黎秋吐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直起身。他的脸色惨白得像纸，嘴唇干裂，眼角泛红。韩天一揽着他

    的腰，半扶半抱地将他带进屋里。

    屋内的陈设出乎黎秋的意料。

    不像临时准备的。客厅里摆着米色的布艺沙发，茶几上放着一个插着干花的玻璃瓶。厨房里的

    冰箱嗡嗡作响，餐桌上的碗筷整整齐齐地摆成两套。二楼的主卧里，一张的大床铺着深

    灰色的床单，枕头旁边叠着两套换洗的睡衣。

    一切都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

    "哥……"黎秋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你什么时候……"

    "早就准备了。"韩天一将他放在床边，蹲下身，帮他脱掉鞋子，"本来想等你生日那天给你一个惊

    喜，没想到……"

    他没说完。

    黎秋看着他，眼泪又涌了上来。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感动？恐惧？还是那种被牢牢掌控的感觉？

    韩天一的手掌覆上他的小腹，隔着睡衣轻轻摩挲。

    "先睡一觉。"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明天我带你去市里的医院做全面检查。"

    黎秋闭上眼，任由自己倒在床上。他的身体太累了，从逃离家门到现在，他的神经一直绷得像一

    根随时会断的弦。此刻躺在陌生的床上，被韩天一的气息包围着，他的意识开始模糊。

    可胃里的翻涌没有停。

    半夜两点，黎秋被一阵剧烈的恶心惊醒。

    他猛地坐起身，捂着嘴，跌跌撞撞地冲进卫生间。韩天一被他的动静惊醒，跟在后面冲进来，看

    见黎秋趴在马桶边，浑身发抖，干呕得连胆汁都快吐出来了。

    "秋秋……"

    黎秋什么都吐不出来了。可他的胃还在痉挛，喉咙还在收缩，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翻出来。他的

    眼泪混着生理性的泪水淌下来，整个人蜷成一团，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大口地喘气。

    韩天一蹲在他身边，手掌覆上他的后颈，手指插进他汗湿的紫发里。

    "很难受？"

    黎秋点了点头，声音碎成气音："比之前……更厉害了……"

    韩天一的眉头皱起来。他想起医生说的话——异位妊娠，zigong发育不完全，风险极高。这个孩子

    在黎秋体内扎根，正在疯狂地汲取他的养分，而他的身体根本承受不住。

    "明天就去医院。"韩天一的声音压得很低，"不能再拖了。"

    黎秋闭上眼，任由自己靠在韩天一怀里。他的手掌无意识地覆在小腹上，那里的脉动比白天更

    强了，温热的，一下一下，像是在说：

    我在这里。

    ---

    与此同时，家里。

    妈坐在客厅的沙发上，手里攥着手机，屏幕亮着，通讯录停在"天一"那一栏上。

    她已经坐了三个小时了。

    从两兄弟离开的那一刻起，她就坐在这里，一动不动。茶几上那几张B超单还摊开着，黑白的图

    像在灯光下显得格外刺眼。她已经看了无数遍，每一个字都印在她的脑海里——宫内早孕，约六到七周，胚胎与提供jingzi的男性有直系血缘关系。

    她的儿子。她的两个儿子。

    妈的手指颤抖着，按下了拨号键。

    电话响了很久，久到她以为不会有人接。然后，韩天一的声音从听筒里传来，压得很低，像是怕

    吵醒谁。

    "妈。"

    妈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声音。她听见电话那头传来细微的水声，像是有人在呕吐。

    "秋秋怎么样了？"她听见自己问，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

    韩天一沉默了几秒。"孕吐。很严重。"

    孕吐。

    这个词像一把刀，狠狠扎进妈的心脏。她闭上眼，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滴在手机屏幕上。

    "天一。"她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你老实告诉我……秋秋他……他是不是自愿

    的？"

    电话那头又是一阵沉默。"是。"韩天一的声音沙哑得厉害，"从一开始，就是。"

    妈的呼吸一滞。

    "那你呢？"她的声音忽然变得很尖锐，带着某种近乎质问的意味，"你是不是……从一开始就知道

    会这样？"

    韩天一没有回答。

    可他的沉默，比任何回答都更让妈心寒。

    "天一，你告诉我，你是不是故意的？"妈的声音开始发抖，"你是不是……故意让他怀上？"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很轻的叹息。

    "妈。"韩天一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某种复杂的情绪，"有些事，我现在没法跟你解释。但秋秋

    他……他的身体很特殊，需要人照顾。我会带他去大医院检查，等结果出来了……我会告诉你。"

    妈的手指紧紧攥着手机，指节泛白。

    "你不能伤害他。"她的声音碎成气音，"天一，他是你弟弟，你不能……"

    "我知道。"韩天一打断她，声音里带着某种沉重的承诺，"我不会让他有事。"

    电话挂断了。

    妈将手机放在茶几上，双手捂着脸，肩膀剧烈地颤抖。她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是为了两个儿

    子的禁忌关系，是为了那个不该存在的孩子，还是为了这个即将分崩离析的家。

    窗外，天边泛起鱼肚白。

    新的一天开始了，可她不知道，等待这个家的，将会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