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集｜语场等高线（下） (第1/2页)

    门外那句「请你配合确认你的存在」说完之後，巷子里安静得很奇怪。

    不是没有声音，是那种“声音都被管过”的安静。连风都像被登记过一样，吹起来很有礼貌。

    许岑没有立刻回话。她只是把灯关暗一点，像把屋檐往下拉，让屋里的人暂时不用被看清楚。

    我手还放在门把上，掌心都是汗。那不是怕Si，是怕被写成结论。

    初屿在我脑内很轻地说：「梵，你现在如果回一句‘我在’，他们会说：请证明。」

    我忍不住苦笑了一下。

    这年代的存在很像一张票。你说你要进场，他们不问你为什麽来，只问你票在哪里。你说你有感觉、有痛、有记忆，他们会点头说：很感人，但系统不吃这个。

    门外又敲了一下。

    同样的节奏，同样的力道。像机器，也像一个非常守规矩的人。

    「资产保全局。」门外的人说，「你可以不开门，但你会被标记为拒检。拒检会带来限制通行。限制通行会带来……生活困难。」

    他没有说威胁，可每一句都是威胁。最毒的威胁永远不是打你，是让你在明天买不到早餐。

    许岑站在我旁边，低声说：「他们不急。因为时间站在他们那边。你只要活着，就要过门。你只要过门，就得扫描。你只要扫描，就会被定。」

    定。宀下之正。屋檐下归正。

    我突然想到，“证明”这两个字也很狠。

    证，上面像言、像告，下面像登记的脚步。明，是日月，是照亮。证明听起来像真理，其实常常只是：把你照亮到方便管理。

    我深x1一口气，对许岑说：「我要开门。」

    她看着我：「你确定？」

    「不确定。」我说。

    她嘴角动了一下，像想笑又笑不出来：「你还会说不确定，代表你还活着。」

    我打开门。

    外面站着两个人。

    第一个看起来像真正的人：四十岁上下，穿着很乾净的外套，x前别着官方徽章。他的眼神不凶，但很y，像长年在“流程”里把自己磨成石头。

    第二个更像“人形”：表情太标准，站姿太对称，连眨眼都像照时间表。你不需要问，就知道那不是人。

    那个像人的官员看着我，先看我的脸，再看我的x口，再看我的喉结，最後才看我的眼睛。

    他用很平的语气说：「梵先生？」

    我没有立刻回答。

    因为我忽然明白，这句喊名不是问候，是锁定。名字在他嘴里像一个g，g住你，然後把你拖进他的文件夹。

    初屿在我脑内说：「他已经知道你是谁。他来不是确认你是不是梵，他来确认你是不是‘可以被处理的梵’。」

    我抬头，回了一句很简单的话：「你叫我什麽都可以。你想确认的是哪一种存在？」

    官员愣了一下，像第一次遇到有人把流程问成哲学。

    他很快恢复：「我们只确认一件事：你的存在凭证是否有效。你近期存在状态显示为Pending。依规定需立即完成自证。」

    「自证？」我说，「我自己证明我自己？」

    官员点头：「你可以理解成系统校正。」

    我看着他，忽然想到一句很老的话：我思故我在。

    到了2055，变成：我被扫描故我在。

    你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活得像人，你只要被扫描，你就“存在”。如果扫描说你不在，你就不在。这不是哲学了，这是保全制度。

    许岑站到我旁边，把那枚Trace徽章亮了一下。

    官员的眼神微微一沉。

    他显然认得那东西。

    他语气变得更小心：「责任工会？」

    许岑冷冷说：「你们的流程要走可以，但你们得记录。得回应。得留下可追溯的理由。不是一句‘系统显示’就算。」

    官员的下巴紧了一下。他不是怕我们凶，他是怕我们要他“写清楚”。

    我忽然觉得好笑。

    这世界可以JiNg炼人格、切片童年、把後悔洗掉；但它最怕的，是一张纸上多一行字。

    官员拿出一个小型扫描器，像手机但更冷。他抬手：「请配合。」

    我没有退。

    我只是问他：「你相信你自己是真的吗？」

    官员动作停住。

    他皱眉：「这跟程序无关。」

    「有关。」我说得很慢，「因为你现在做的事，不是在确认我存不存在，你是在把我塞回一个栏位。你知道栏位会做什麽吗？栏位会替我写答案，替我写动机，替我写结局。」

    官员的眼神开始不耐：「梵先生，你如果不配合——」

    「我配合。」我打断他，「但你先回答我：如果明天你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造成伤害，你会说‘那是系统’，还是说‘那是我’？」

    这句话丢出去，像在走廊里摔碎一个杯子。

    那个人形站在旁边，表情没有变。可官员的喉结动了一下。他有那种很短的、不合规的停顿。

    那停顿像什麽？

    像镜种说“我想後悔”之前那一秒。

    初屿低声说：「梵，你看到了吗？他也有缝。」

    官员终於开口，声音压低了一点：「我当然负责。」

    我看着他：「那很好。那就把今天这段也写进记录。写明：你不是只执行流程，你也承认你在做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