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那个致命的小数点 (第1/1页)

    下午两点四十分。

    裴氏集团第18层，供应链管理部的大会议室。

    这里没有顶层那种仿佛开了静音特效的高级感，反而充满了烟草味、打印机过热的臭氧味，以及中年男人们互相推诿扯皮的油腻气息。

    “砰——！”

    一声巨响打破了会议室里死气沉沉的嗡嗡声。

    一本厚重的蓝色文件夹被狠狠地摔在会议桌上，接着滑行出几米，撞到了一个年轻人的胸口，最后散落在地。

    A4纸漫天飞舞，像是一场荒诞的白色葬礼。

    “你脑子里装的是屎吗？！陆野！”

    咆哮的人是项目主管王京国。一个典型的裴氏中层管理者：地中海发型，啤酒肚，在这个位置上混了十年，最擅长的技能不是管理供应链，而是管理黑锅的去向。

    此时，王京国那张肥腻的脸涨成了猪肝色，指着站在桌尾的陆野，唾沫星子横飞。

    “五百六十八块？啊？你是要去买金沙吗？这种低级错误你也敢犯？还是说你收了供应商的回扣，故意来搞垮公司的现金流？！”

    陆野站在那里，脸色苍白如纸。

    他那身廉价的西装依旧有些不合身，袖口磨损的地方微微卷起。他低着头，双手紧紧地攥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呈现出一种病态的青白色。

    “主管，我……我核对过的。”

    陆野的声音在颤抖，但依旧透着一股子倔强，“我提交给您的初稿上，明明是56.80。这份打印出来的文件……不是我那份。”

    “放屁！”

    王京国抓起桌上的签字笔狠狠砸了过去。笔尖擦过陆野的额角，留下一道红痕。

    “系统里提交记录就是你的账号！签字也是你的笔迹！你现在跟我说不是你？你是想说我冤枉你？还是想说公司系统出了鬼？”

    陆野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

    他想起来了。

    昨天下午，王京国让他把账号密码写在纸条上，说是要帮他开通更高级别的权限。

    他信了。因为王主管拍着他的肩膀说：“小陆啊，我看好你，你是咱们组最有潜力的。”

    原来，那不是赏识。那是为了方便他在这个时候，把一口巨大的黑锅扣在自己头上。

    会议室里坐满了人。

    有平时喊他帮忙买咖啡的女同事，有让他帮忙做PPT的前辈。

    此刻，所有人都低着头，玩手机的玩手机，喝水的喝水。没有一个人敢在这个时候抬头，更没有一个人敢为这个没有任何背景的实习生说一句话。

    这就是裴氏。

    在这里，弱小就是原罪。

    “八千万的潜在损失……”王京国冷笑一声，像是看着一只已经被踩死的蚂蚁，“幸亏财务那边眼尖发现了。陆野，你这种祸害，我们供应链留不起。收拾东西滚蛋吧。”

    “我不走。”

    陆野猛地抬头，那是狼崽子被逼到绝境时的眼神，凶狠，却又充满了委屈，“不是我做的，我不认！我要申请调取后台cao作日志！我要去监察部投诉！”

    “哈？监察部？”王京国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以为你是谁？一个还在试用期的临时工？我告诉你，别说开除你，我现在就可以报警抓你商业诈骗！我会通知行业协会，把你拉进黑名单。这辈子，你都别想在这个行业里找到一口饭吃！”

    绝望，像潮水一样淹没了陆野。

    他感到一阵耳鸣。

    他不怕累，不怕苦，甚至不怕被羞辱。他在底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什么苦没吃过？

    但他怕这种无法辩驳的冤屈。

    他想起了那个暴雨夜，那碗馄饨，还有那个人对他说过的话——“往上爬可以，别卖了灵魂。”

    【林特助……如果是你，你会怎么做？】

    【我好像……真的爬不上去了。】

    会议室的玻璃墙外，一道修长的身影正静静地伫立着。

    林夕辞刚从顶层下来。

    他手里捏着一个精致的骨瓷咖啡杯，里面的美式咖啡已经冷透了。

    透过百叶窗的缝隙，他清晰地看到了这一幕。

    看到了那个平时总是充满活力、像个小太阳一样的陆野，此刻像是一条被人打断了脊梁的流浪狗，孤零零地站在人群中央，承受着恶意的审判。

    林夕辞的眼镜片上闪过一丝冷光。

    【真是……丑陋啊。】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

    并不是在说陆野，而是在说这个吃人的世界。

    王京国这种货色，不过是裴氏庞大腐朽机器里的一颗生锈螺丝钉。但就是这么一颗螺丝钉，就能轻易碾碎一个普通人的全部希望。

    林夕辞感到一阵烦躁。

    那种烦躁甚至压过了身体上的疼痛。

    他小腹处的莲花印似乎感应到了他的情绪波动，开始微微发热。

    他应该走的。

    裴御舟还在等他的会议纪要。

    如果他现在插手，不仅会打破他这一年来精心维持的“不近人情”的人设，更会引起裴御舟的注意。

    为了一个实习生，得罪一个主管，甚至可能引发高层的猜忌，这不符合“全能秘书”的理性判断。

    【让他滚蛋也好。离开裴氏这个大染缸，去个小公司，虽然赚得少点，但至少不用被玩弄，不用戴着项圈做人，不用在飞机上……】

    林夕辞转身，准备离开。

    就在这时，他听到了玻璃那头传来的、陆野那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

    “我没错！我没有错！”

    那声音带着哭腔，却又硬得像石头。

    林夕辞的脚步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中的咖啡杯。因为用力过猛，那个价值不菲的骨瓷杯把已经被捏出了一道细微的裂纹。棕褐色的液体渗出来，染脏了他那双白皙修长的手，也染脏了他那洁白无瑕的衬衫袖口。

    那是这一年来，他身上唯一的污点。

    “……啧。”

    林夕辞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咂舌声。

    【真麻烦。这该死的剧情惯性。】

    【要是让裴御舟知道我因为这点破事弄脏了衬衫，又要发疯。】

    【但是啊……】

    林夕辞转过身，推了推眼镜。

    那双平日里总是古井无波的眸子里，此刻燃烧着一种近乎疯狂的寒意。

    【如果不救这只傻狗，我的忍辱负重，吃的那些苦，挨的那些艹，岂不是都喂了狗了？】

    他迈开长腿，无视了还没完全消肿的后xue传来的抗议，径直走向了那扇紧闭的会议室大门。

    “砰！”

    这一次，门不是被摔开的，而是被一只修长的手，优雅而冷酷地推开的。

    全场的喧闹戛然而止。

    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门口那个逆光而立的男人身上。

    银边眼镜，灰色西装，还有那股即使隔着十米都能感受到的、属于上位者的绝对压迫感。

    林夕辞站在那里，目光越过呆若木鸡的王京国，越过满地狼藉的文件，最后落在了陆野那张满是泪痕和震惊的脸上。

    他微微勾起唇角，露出一个标志性的、带着三分讥讽七分冷漠的笑容。

    “这么热闹？看来供应链部门的各位，工作都很闲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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