摊牌 (第1/2页)

    会议是在奥托茨克家中的地下室进行的，十二月一个罕见的晴朗午后。

    塞缪尔是被父亲一封措辞隐晦但急迫的信叫回来的。他进门时，就感到了那种不同寻常的紧绷。母亲并没有像往常那样急切地迎上来，而是沉默地坐在桌子旁，双手紧握着一块手帕。丽芙卡和雅各布被早早打发去了邻居家。父亲背对着门，手里拿着那副早已失去光泽的家族合照。

    母亲的目光朝下示意，随机又缩了回去。他立刻明白了，放下行李，跟随父母径直走向走廊尽头那扇低矮的门。

    逼仄空间里弥漫的灰尘纤毫毕现。厚重的栓门闩上，室内空气凝滞。

    “坐，塞缪尔。”父亲声音低沉。

    塞缪尔依言坐下，视线落在桌子中央。那里摊着一张折痕很深的手绘地图，几份陌生的证件，一小袋用细绳扎紧的、沉甸甸的东西，还有一张写满数字和代号的纸条。

    母亲终于抬起头看他，眼眶深陷，嘴唇抿成一条苍白的线。“我们必须逃走了，塞缪尔。”

    “走？去哪里？”塞缪尔的目光下意识地扫过那些东西。伪造证件、硬通货、密语纸条。他并非毫无心理准备，城里一天比一天紧，隔都的高墙正在日夜加高，但他没想到家人的决定来得如此具体、如此决绝。

    父亲转过身，神色是塞缪尔从未见过的、混合着恐惧与孤注一掷的样子。他拿起那份地图，手指指在上面。

    “这里，华沙，我们已经是个死局。”父亲的指尖划过一道粗线，“隔都正在变成监狱，不，是坟墓。德国人的法令每天都在变，今天是不许去公园，明天是不许坐电车，后天可能就是直接拉走。老科瓦尔斯基的儿子，你还记得吗？上个月因为‘走私’一片面包，被当街吊死了。”

    塞缪尔沉默。他当然知道，他知道的比家人更多。他见过深夜被破门带走的邻居，见过因为“形迹可疑”就在检查站被随意射杀的少年，更见过伊莱亚手臂上那个刺眼的黄色六芒星，以及他眼中熄灭的光。

    “我们没有选择。”父亲的声音压得更低，仿佛墙壁本身也在窃听，“唯一的活路，是离开波兰总督府。向南。”

    他的手指落在地图下方一片标记着山形符号的区域。“喀尔巴阡山脉。穿过这里，进入斯洛伐克，然后，去匈牙利。”

    “匈牙利？”塞缪尔喃喃重复。他听说过一些传闻，在战争初期，匈牙利对犹太人的政策相对暧昧，是许多绝望者心中的“避风港”。

    “对，布达佩斯。”母亲接话，声音带着颤音，却又异常坚定，“那里还有犹太社区，有国际红十字会的人，也许……也许能等到战争结束。”

    “怎么去？”塞缪尔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目光落在那袋硬物和伪造证件上，“现在连离开华沙市区都需要许可，更别说穿越边境。”

    父亲深吸一口气，拿起一份证件。那是张德国占领当局颁发的身份证，上面的照片是父亲，但名字、出生地、职业，甚至宗教标识处，都变成了一个波兰裔“雅利安人”的信息。做工精细，几乎可以以假乱真。

    “我们想办法买到了新的身份。”父亲说，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四套。我，你母亲，你，还有丽芙卡。雅各布……他年纪小，有一张粗糙的洗礼证明就够了，等到了匈牙利再想办法。”

    塞缪尔忽然明白，在他为伊莱亚魂不守舍的这一个月里，父母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进行着怎样孤注一掷的交易和挣扎。这些轻飘飘的证件，压上了家族最后的积蓄。父亲没有详说，但塞缪尔知道，祖母的项链、父亲的邮票、母亲的手镯，所有那些能悄悄变现的东西，大抵都已不在了。

    “这只是一个开始。”父亲指向那张写满代号的纸条，“我们有‘联络人’，他们经营一条‘绿色通道’。这不是买张火车票那么简单。我们得分段走，像老鼠一样在阴影里移动。”

    他详细解释起来，语气像一个在布置精密手术的医生，只是手术刀下是他们全家的性命。

    “每一步都可能失败。”父亲放下地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检查证件时一个眼神不对，火车上遇到熟人，向导临时变卦，边境巡逻队改变了路线，贿赂的守卫换了班……任何一个环节出错，我们就会被交给盖世太保。最好的结果是立刻被枪决，最坏……”他没有说下去，但每个人都明白的——那个地方。

    “雅各布和丽芙卡知道吗？”塞缪尔终于找回了自己的声音。

    “只知道我们要去一个更安全的地方旅行。”母亲回答，泪水终于滑落，“不能告诉他们真相，他们太小，一个眼神，一句胡话，都可能害死所有人。”

    “时间呢？”塞缪尔问。

    “四天后。”父亲斩钉截铁，“十二月十八日。第一段行程已经安排好了，钱也付了大半。没有退路。”

    四天。塞缪尔感到一阵眩晕。他脑海中瞬间浮现的不是南方的群山或布达佩斯的街道，而是华沙那间冰冷的出租屋，是窗边那个沉默的、望着灰色街道的背影，是伊莱亚手臂上粗糙的黄色六芒星。

    “我……”他张了张嘴。

    父亲锐利的目光盯住他。“塞缪尔，你是长子。这个家不能没有你，弟弟meimei需要你，路上也需要你应对突发状况，到了匈牙利，重建生活更需要你。我们没有别的选择，你也没有。”

    “我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