歌声 (第1/1页)

    他独自回到华沙，走回那间冰冷的出租屋。推开门时，房间里一片漆黑，寒气似乎比外面更重。他摸索着点燃煤油灯，昏黄的光晕扩散开来。

    伊莱亚不在窗边。

    塞缪尔放下行李袋，站在原地，一时不知该做什么。巨大的抉择带来的肾上腺素已经褪去，留下的是无边无际的空虚和一种近乎虚脱的疲惫，以及……一种奇异的平静。

    轻微的响动从里屋传来。塞缪尔走过去，推开虚掩的房门。

    伊莱亚坐在床沿，微微低着头。听到声音，他猛地抬起头。

    他的目光撞上塞缪尔，没有聚焦，里面是一片难以置信的震动。那不是欢迎，更像是目睹了某种不可能发生的事情。他整个人僵在那里，连呼吸都似乎停止了，只有瞳孔在无法控制地轻微颤抖，试图消化着这个绝对不可能出现在此处的身影。

    两人在昏暗中对视着，谁也没有先开口。空气里弥漫着寂静，混合着从外面带回来的寒气，以及某种更加灼热、更加原始的东西。

    塞缪尔先动了。他走过去，脚步有些虚浮。他在伊莱亚面前停下，伸出手，不是去拥抱，而是极其轻缓地，触碰了一下伊莱亚冰冷的、微微颤抖的嘴唇。

    伊莱亚的身体猛地一抖。

    然后，一切秩序都灰飞烟灭。

    仿佛那个触碰按下了某个开关，又像是长久以来压抑的恐惧、绝望、孤独、爱恋和无处可去的愤怒，终于找到了唯一的出口。伊莱亚猛地抬起头，黑暗中，他的眼睛亮得惊人，里面燃烧着塞缪尔久违的、却更加炽烈和绝望的火焰。

    没有言语。伊莱亚一把抓住塞缪尔触碰他嘴唇的手，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骨头，将他狠狠拉向自己。同时，另一只手直接粗暴地撕开了塞缪尔厚重外套的扣子。纽扣崩落，发出细碎的声响。

    塞缪尔也回应以同等的力量。他俯身含住伊莱亚的嘴唇，那不是温柔的触碰，而是啃咬，是掠夺，试图通过这种最原始的方式，确认彼此的存在，确认这个疯狂的选择背后，还剩下些什么真实的温度。

    衣物在撕扯和摩擦中迅速褪去，散落一地。他们倒在并不柔软的床铺上，动作毫无章法，甚至带着一种自毁般的粗暴。

    这不是情欲的欢愉，至少不全是。这是一场绝望的仪式。用身体的撞击来对抗外界的倾轧，用疼痛的纠缠来驱散内心的恐惧，用极致的亲密来填满被命运掏空的灵魂。每一个激烈的动作，都在无声地呐喊：我们还活着，我们还在一起。

    接下来的几天，时间失去了意义。白天与黑夜的界限模糊，只有窗外光线的明暗变化。他们几乎不下床，只在饥渴到无法忍受时，才由塞缪尔胡乱裹上衣服，冲出去买回最少量的、勉强维持生存的黑面包和土豆，有时甚至只是一点冰冷的配给汤。食物被机械地塞进口中，然后很快，肢体便再次纠缠在一起。

    房间里的空气变得浑浊，弥漫着汗味、体液味、jingye味和灰霉味。他们不停地zuoai，不同的位置，不同的方式，不知疲倦，仿佛要将未来所有可能被剥夺的亲密，在这一刻全部预支殆尽。喘息、呜咽、和rou体拍击的声音充斥着狭小的空间。有时在激烈的顶点，塞缪尔会死死抱住伊莱亚汗湿的身体，将脸埋在他颈窝，发出阵阵的低吼；而伊莱亚则会用修长的手指深深掐进塞缪尔的背脊，留下深红的印记，仿佛要将自己锚定在这个正在沉没的世界里唯一真实的触点上。

    这是在悬崖边缘手拉着手跳起的、不顾明天的舞蹈。所有的计划、希望、对未来的憧憬都不复存在，只剩下此刻rou体的温度、心跳的共鸣，和那份荒谬的同盟感。

    一天深夜——或许是凌晨，月光异常皎洁，清冷的光辉从未拉严的窗帘缝隙流淌进来，在凌乱的地板上投下一道狭长的、明晃晃的光带。

    又一次激烈到几乎虚脱的缠绵刚刚平息，两人浑身汗湿，并排躺着，胸膛剧烈起伏，望着天花板上晃动的光影。

    塞缪尔的手指，无意识地在伊莱亚冰凉汗湿的胸脯上轻轻划动。

    “伊莱亚。”

    “……嗯？”

    “能再为我唱首歌吗？就一首。”

    房间里一片寂静。

    过了很久，一个极其轻微、近乎气声的旋律，响了起来。开始只是几个破碎的音节。伊莱亚望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亮的夜空，声音从他喉咙深处缓缓流淌出来。

    在第一个悠长而沙哑的音符响起时，塞缪尔闭上了眼。不是眼前的黑暗，而是另一片光——是酒馆昏黄摇晃的灯光，是缭绕的蓝色烟雾，是人群喧嚷的嗡鸣。然后，是一束更亮的光打在舞台中央，那里坐着一个人，抱着一把旧吉他。卷发，丝绒外套，抬起头时，淡绿色的眼睛却散发着炽热的光芒。他拨动琴弦，一声挑衅般的嗡鸣切断了所有嘈杂。接着，歌声响起——那声音是燃烧的酒精，醇厚、辛辣，带着翻滚的热气，灌入胃中，点燃血液。他的目光锁定了角落那个格格不入的青年，嘴角噙着笑意，身体前倾，拉伸出优美的弧线，汗珠从喉结滚落……

    歌声在继续，现实中的声音沙哑、干涩，带着创伤后的裂痕，却执拗地循着古老的调子前行。

    回忆里的声音愈发清晰明亮，那首轻快甚至轻浮的情歌，每一个转音都带着撩拨的生命力，肢体语言恣意挥洒，仿佛世界是他的舞台，夜晚是他的王国。塞缪尔记得自己当时如何僵坐，如何感到灼烧，如何被那团毫无顾忌的火焰吸引到移不开眼。

    他的声音不再清亮高昂，而是低沉、沙哑，带着长时间沉默后的干涩。

    那不是他从前在“夜莺”唱的任何一首热烈的情歌或挑衅的舞曲。那是一首古老的、忧伤的意第绪语民谣，旋律简单而循环，歌词是关于流浪、关于失去的家园、关于冬夜里一点微弱的烛光。

    但它依然有一种力量，一种穿透了所有恐惧和绝望、从灵魂最深处挣扎而出的、纯净的力量。歌声在月光渗入的房间里缓缓盘旋，每一个音符都像带着微小的重量，落在塞缪尔的皮肤上，渗进他的血液里。

    塞缪尔侧身，将耳朵轻轻贴在伊莱亚的胸膛上。歌声通过骨骼和血rou的传导，变得更加直接，更加震撼，与他胸腔里心跳的节奏混合在一起，咚，咚，咚……像是生命的鼓点，又像是倒计时的钟摆。

    他听着这月光下的歌声，感受着皮肤相贴处传来的体温。但在此刻，在这间浑浊而温暖的房间里，在这具与他紧密相贴、正在为他歌唱的身体旁，塞缪尔找到了一种奇异的、混合着无尽悲伤与确凿安宁的平静。

    倒计时终将落幕。但在那之前，他们还拥有彼此，还有这具会歌唱、会颤抖、会爱也会痛的躯体，作为见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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