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 夜雨 (第4/4页)

目光艰难地聚焦在我脸上，嘴唇翕动着，眼泪大颗大颗滚落，混着血水。

    "呜……"

    他嘴唇哆嗦着，每一个字都像是从撕裂的喉咙里挤出来的，伴随着痛苦的抽气。

    “一开始……”他蜷缩在我脚边，两只无力的胳膊抱紧我的小腿，下巴放在我的大腿上，还试图挤出一点轻松的表情。

    “……我只是觉得，我们很像……”

    他突然不知从哪里生出一股力气，突然抬起冰凉颤抖的手死死抓住了我的袖口。

    “你也很扭曲，你对江川那种……那种完全不顾他感受的玩弄，那种……把他当所有物一样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甚至看他痛苦的样子……”

    他仰起头，脸上泪痕、血污和淤青混成一团，狼狈不堪，可那双红肿的桃花眼里，此刻却迸发出一种奇异而狂热的光，像濒死之人回光返照般，死死地盯着我。

    “我看到了！我都看到了！在那些宴会上，……我本以为我们是一样的！都是内心残缺、不懂怎么去爱、只会用伤害来确认存在的……怪物！是同类！”

    他的声音拔高，带着一种被事实背叛的激动和痛苦。

    “可是后来……后来我才发现……”那奇异的光迅速黯淡下去，被更深的迷茫和自嘲取代，他抓着我袖口的手无力地松了松，却又立刻攥得更紧，仿佛矛盾至极。

    “我们不像。一点都不像。”他摇着头，眼泪大颗大颗滚落，“你……你心里有在乎的人，江川他……他是真的爱你，那么多年，那么痛苦也守着你……哈……”他短促地笑了一声，比哭还难听。

    2

    “你们之间，再扭曲，也有‘真心’这个东西在……可我……”

    他的情绪再次激动起来，语无伦次：

    “呜……呜呜……我、我就是想着，在你身边待着，看着，学着江川的样子……说不定，说不定就能让你……让你也那样对我？或者，至少让我变得和你一样？这样我就不是一个人了……”

    他松开我的袖口，双手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插进发间，揪扯着。

    “可是……可是为什么……我看着你对江川的那种掌控，看着他明明痛苦却离不开你的样子……我、我为什么会觉得很渴望呢？！”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是彻底崩溃的茫然和赤裸的渴求：

    “我才发现……那样很好啊！被你那样对待，虽然痛，虽然难堪……但是……但是那意味着你在意他，你在处理他，你把他圈在你的世界里了！哪怕是用伤害的方式……那也是独一无二的关注啊！”

    他的声音低下去，变成喃喃自语，却字字锥心：

    “如果……如果也能被你那样掌控，成为你所有物的一部分……是不是……就再也不会被轻易丢掉了？是不是就……有地方可以归属了？”

    他再次掩面，肩膀剧烈耸动，哭声压抑而绝望：

    2

    “那天……我给你打电话，我本来……我以为你和所有人一样，不会来的……可你来了。我叫你走，可你居然在楼下等了那么久……”

    “你知道吗？我在楼上看着你的车灯……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觉得……也许，也许我真的可以抓住一点什么……不是约定，不是虚幻的希望……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可能会为我停留的人。”

    “所以……所以我才疯了，才……才想尽办法把你带来这里……”他的坦白终于抵达最不堪的核心，混杂着最深的自卑和最扭曲的希冀，“把我最痛的地方给你看……把我所有的秘密和丑陋都摊开……我想用这个……绑住你。”

    “求你了……”他最后的力气似乎耗尽，整个人瘫软下去，额头抵着我的小腿，声音微不可闻，却带着孤注一掷的哀求，“别像我妈那样……别留给我一个永远等不到的结果……掌控我吧，伤害我吧，怎么样都可以……只要别走……别留下我一个人……”

    他说完了。

    “江川不会来了，我一开始没有骗你……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不来了…”

    他又抬起头，端正地跪好，双手抓住我的手指。

    “替代也好……怎样都行，念念，把你对他的执着转交给我吧，嗯？我会好好接受的！我一定能做的比他好！”

    我甩开他的手。

    “周谨言，你有病。你不应该把那种扭曲的控制当做安全感的来源。”

    2

    他好像没听进去，嗓子里发出呜呜声。

    “我想成为……你的江川…”

    ……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房间里只剩下他粗重破碎的喘息，和窗外永不停歇的雨声。

    我站在原地，像被钉在了地板上。

    他想把我的掌控欲，转移到他身上。

    他想成为我的江川，甚至……超越江川。

    怎么形容我的想法的呢。

    不寒而栗、荒谬绝伦，却又为他感到可悲。

    我没有走。

    2

    我挪不动脚步。

    我找来医药箱，用所剩无几的冷静，替他简单地、粗暴地处理了身上最触目惊心的伤口，至少止住了血。

    然后，我将他拖到沙发上，用毯子盖住他冰冷颤抖的身体。

    他很快因体力透支和药物作用而陷入昏睡，但即使在睡梦中，他也极不安稳，身体时不时痉挛，眉头紧锁，发出含糊痛苦的梦呓，泪水不断从紧闭的眼角渗出。

    我将他的头轻轻挪到我的腿上。他就这样趴伏着，脸埋在我腿间的毯子里，在梦魇的间隙里，发出细弱可怜的抽泣。

    我就这样坐着，背靠着冰冷的沙发，一动不动。

    窗外，柏林的秋雨，下了一整夜。

    我睁着眼，看着天色从浓黑，到深灰，再到泛出一点点绝望的鱼肚白。

    又是一夜无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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