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回〈簿册吃人〉 (第3/3页)

的名字旁边，让名字像枷锁扣回原主。

    拿算筹的那名书吏坐到案几旁，算筹一根根摆开。每摆一根，就等於把人排成顺序。顺序一旦排好，谁先按、谁後按、谁被叫到第二轮，就不再是偶然。

    主簿先叫赵彪按手印。按印前有规矩：手要擦乾，不能太Sh，Sh了印糊；也不能太乾，太乾印薄。赵彪抹了抹手心，抹得太用力，像要把什麽擦掉，再按下去。印出来的掌纹粗糙，掌根有一道旧裂口。

    咘言的审计态立刻对上文书上的那枚印：掌根裂口的位置不一样。差一指节的距离，就像两个同姓不同人的命。这不是「像不像」，这是「对不对」。在簿册上，对不对就是生Si。

    咘言没有立刻开口，他先看主簿的眼。主簿也看见了，他的眼皮跳了一下，却没有说破。因为说破，就不是三十石的事了，是有人冒名顶替，是军镇内部有人敢动印。动印会牵出印匣，印匣会牵出权柄，权柄会牵出上头的手。主簿不怕真相，他怕真相的方向。

    轮到杜顺。杜顺按印时手抖得厉害，印泥在指腹边缘拖出一圈厚黑。旁边的役卒低声骂他「手稳些」，骂得像命令。杜顺的指甲缝里那点新泥在雨光下更明显，像被人塞进去的标记。咘言甚至看见杜顺按完印後下意识去m0袖口，那是人被指示过「该做什麽」才会有的反S。

    咘萌站在雨里，仍缩着，仍像孩子怕冷，可她的眼已盯Si杜顺身後那名役卒。那役卒袖口带砂，砂sE偏h，和仓边土一致。袖口带砂不是罪，但「带得刚好」就像罪。更要命的是，那役卒的指节有一小道新红，像被薄金属刮过。咘萌把这道红记下，像记下一条通往偏门的暗线。

    轮到车夫刘二。刘二按印前忽然哆嗦着说：「小的那日按了，真的按了，大人，小的家里还等着吃……」他话没说完就被主簿一眼钉住。那一眼像把绳子套上他的舌头。主簿不需要他说真话，主簿需要他说「能被写进簿册的话」。

    刘二按下去，印面旁边果然又出现一道极淡的刮痕。刮痕像一口气擦过纸面，擦得快、擦得慌、擦得像怕被人看见。刮痕的位置与原文书上的那一道几乎一样。咘言的心一沉：这不是一次意外，这是一个人的习惯，或是一件物的形状。有人在按印时用某个金属物碰了纸，碰的位置总差不多，因为那物总在那里。

    最後是王定。王定把手洗得乾净，乾净到像刚从盆里捞起来。他按下去的印也乾净，乾净得像一个不沾泥的人。可军镇哪有不沾泥的人。咘言把这乾净判成危险：乾净不是清白，是能把脏弄到别人身上的距离。

    主簿看着四枚新印，沉默片刻，像在选要落哪个名字。拿笔的小书吏把每一枚印的大小、薄厚、位置都抄下来，抄得很快，像怕慢一点就被主簿误会他也想看清。里正站在一旁，嘴唇发白，像怕主簿突然叫他按一个「保」字印。保字一旦按下去，他就是把全里的人挂到同一根绳上。

    雨越下越大，廊角泥水被冲开，露出一道细细拖痕，拖痕里有碎麦粒，被踩进木缝里，像藏不住的证词。那拖痕直指仓门侧面的偏门。偏门本该上锁，此刻锁扣却亮得刺眼，亮得不自然，像刚被金属y物掀过。锁扣附近的木头纤维被磨起毛，一撮细细木屑黏在扣边，雨水冲不走，因为刚起。

    更要命的是钥匙孔。钥匙孔里有一点泥，泥sE偏h，像仓边土，被雨冲得微微往外淌，像有人刚把沾泥的钥匙cHa进去又拔出来。这种泥不会自己跑进孔里，只会被带进去。带进去的人，不会是路过孩子。

    咘言知道，该把那把钥匙拿出来了，但不能拿出真钥匙，只能拿出影子。他像孩子一样怯怯开口，声音被雨压得更小：「大人，小的可否……看看那锁扣？」

    主簿一转头，眼神像刃，刃尖先落在咘言，再落在偏门。那一眼里的算计转了第二圈：偏门若真有事，谁会被牵出来？牵出来的人若在上，他必得切割；若牵出来的人在下，他可以落名。主簿想要的是可切割的真相，不是不可收拾的真相。

    里正在旁边打了个寒颤，像忽然想起自己曾替谁作过保。王定的喉结动了一下，动得很轻，却没逃过咘萌的眼。咘萌看见的不只是喉结，是「他在吞话」。吞话就是知道。知道却不说，就是权。

    主簿没有允，也没有斥，他只是慢慢说：「你这无籍小儿，胆子不小。」他把无籍两字咬得更重，像提醒咘言：你越靠近真相，越靠近绳子。

    咘言不退。他把孩子的怯留在眼角，把rEn的算留在x腔。他知道退一步，锅就回到自己头顶；不退，锅至少会在空中晃一晃。

    主簿的手指轻轻敲案几一下，敲得不重，却像敲到每个人心上。然後他抬手，指向那名袖口带砂的役卒：「你去，开偏门。」

    役卒脸sE一白。那白不是装，是本能。被推到前台的人，往往不是主谋，而是被用来承担第一轮反噬的人。他的眼先看主簿，再看王定，像在问「我照谁的话做」。这一眼，把两条线终於交叉在一起：印匣与偏门，权柄与手脚，主簿要查的「物」，其实牵着「人」。

    雨砸得更猛，像要把所有声音都洗掉。偏门锁扣在雨里亮着，亮得像一口正等人伸头的刀。锁扣旁那撮木屑在雨水里颤，像刀口上的毛刺。钥匙孔里那点泥慢慢淌出来，像证词在被冲走之前还想多留一刻。

    咘言站在原地没有动。他知道亥正之後，真正的刀会落在哪里，不在锁上，在簿上。簿上落名，才是吃人。

    咘萌也没动。她缩着，仍像孩子，可她的呼x1已调到最稳。她知道下一刻若开门见的是y证，主簿会切割；若开门见的是空，主簿会落名。无论哪一种，他们都要先活过第一刀。

    雨声像鼓，敲在每个人的肩上。役卒走向偏门时，脚步像被雨黏住，一步b一步重。主簿的眼没有离开那把锁，他盯的不是锁，他盯的是「谁会先被写进簿册」。

    亥正将至，天已全黑，廊下灯火被风吹得摇晃。灯影在油布上跳，像一个字还没写完就先抖了三下。那字若写成了名字，就不是墨，是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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